月夜之下的玉京楼,飞檐斗拱,彩屏玉照,彻夜不息的灯火驱使人们通宵达旦地在此处宴饮作乐。
晏回独坐于房檐的最高处,怀里抱着一把二胡,随意地拉出一段叫不出名字的长调。
月光如水,照在他白皙却深刻的五官上。
那是一张几无瑕疵的脸,微阖的凤眼似乎凝视着虚空,于漫漫出神之际,眼尾随鸦羽一般的长睫上挑,而额部线条流畅地向下蜿蜒,挺拔的鼻梁下,泛红的薄唇轻抿,带着怅惘的神情中和了长眉压眼、斜飞入鬓的阴鸷,只显得几分凌厉,几分天真。
红衣的少年灿如烈日,心中却如野草一般荒芜。
风能吹动野草,却吹不散他心中的寂寞。
如果,他懂得何为寂寞。
层叠的瓦当之下,是交错的屋脊房梁,乐声、叫声与笑骂声交织成一副醉生梦死的图景。
已是三更天,玉京楼前的大街上,一个男人迈步走出。
那人身长九尺,因着酒意,脚步微有踉跄,神态中却难掩意气风发。
酒保在楼前道:“唐总管,小的送送您吧?”
那人却摇了摇手,笑道:“不用,回去好好伺候你们老板娘!”
酒保只有称是。
晏回翻身而下,自洞开的绮窗前掠过,一瞬出现在珠玉生辉的房中。
室内弥漫着一股荡人心神的荼蘼浓香,重重帘幕之后,只着素色褒衣的戚道雪披上一袭墨绿外袍。
那墨绿浓到了极致,上面覆盖着薄薄一层轻纱,光线氤氲之下,衬得描摹在衣袖边缘的沙棘果鲜红欲滴,大红腰封勾勒出一抹盈盈一握的线条,仿佛不堪摧折,显然刚经历过一场情/事。
晏回道:“他走了?”
戚道雪抱起搁在矮榻上的黑檀琵琶,信手拨了几下,漫声道:“说这些无意义的话做什么?能改变已发生的事实吗?”
“为什么?”
晏回无法用言语来形容自己此刻的情绪,道:“你为什么要这样做?”
戚道雪手指一顿,抬眼道:“你知道为什么。”
死的那几个巡城卫是唐家兄弟手下的人,要平这一桩事,只能找他们。不是唐英,便是唐林。
“我可以杀了他们……”晏回面无表情道,“杀了所有人。”
戚道雪无奈一笑,叹道:“小晏,别孩子气。”
晏回听不懂她对自己的评价,就像他不懂自己胸腔里那股将要薄发的情绪,名之愤怒。
若非知道她不会允许,他的刀绝不会让那个男人走出这座楼子。
“小晏,这个世上,不是所有事情都能靠杀戮解决的,你明白吗?”对他,戚道雪总是抱持着一份额外的耐心与温柔。
晏回无言。
这世上的仇深似海与情深不寿,不是只能以杀戮终结,真心,只能以真心来换,就像背叛,也该还之以背叛。
楼枕的信送到后,太一考虑到此行目的只为查探,而非直接修补天柱,决意仍由少数人前往赴约。
“我这位师叔性情不似常人,若去的人太多,恐会引起他的反感。”
慕容昙坐在椅子上道:“我跟你去。”
太一微一迟疑,云中月已道:“死亡之林毕竟危险,让小昙跟你去吧,也好有个照应。”
太一点点头,随即试探,道:“那君先生……”
君若邪抬眼道:“我就不去了。”
“死亡之林中的瘴气成分,经上次一行,我已了解,你们带上我新制的解毒丹药,进入时服下,应该便无大碍了。”
太一微笑道:“那便多谢先生了。”
“小事。”君若邪也笑,“何足挂齿呢?”
慕容昙看不下去他俩的虚与委蛇,一锤定音道:“既如此,便说定了。”
大家并不反驳,计划就此施行。
待所有人离去后,慕容昙盘桓一阵,想跟云中月告辞,却欲言又止。
“怎么了?”云中月难得见她这副神情,颇觉好笑,“有什么话不能与我直说么?”
慕容昙复又在椅子上坐下,斟酌片刻,方鼓起勇气道:“老师,我……”
听她支支吾吾把话说完,云中月一瞬失笑,道:“你想跟我借钱?”
慕容昙道:“那串珠子是佛子所赠,我用了十年了,突然没了,不太习惯。”
“去把它赎回来吧。”云中月道,“你这孩子,自己不说,我倒忘了,进入鬼市交易需要花钱,此事我也有责任,不算你借。”
慕容昙摩挲着衣料边缘的袖线,低声道:“多谢老师……”
驿馆后院,明怀瑾捧着脸道:“它什么时候才能化形啊?”
海棠花树下,一人一兔,正大眼瞪着小眼。
明怀璧挽了个剑花,将相思收回鞘中,走过来道:“也许是受伤太重,元气还没恢复吧。”
明怀瑾担忧道:“会吗?那老板不是骗我们的吧?”